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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现状调查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 发布时间:2009-04-05 中国新闻周刊:中医现状调查(2007年1月22日总第309期) 核心提示:长时间的争论并没有解决一系列至关重要的现实问题:“不是科学”的中医究竟有多大价值?它在历史上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在西医主导的今天,中医对于中国社会还能有多大的贡献?在整体上,它能否经受住现代科学手段的检验?随着西医的发展,中医院普遍面临着治疗率低、危急重症就诊率低、中草药使用量低的现状中医院为什么要让西医“唱主角”呢?陈珞珈总结有三个原因:医院要活下去;要把病房开起来;要保证病人安全。与侯老先生一样只希望“碰碰运气”的病人看来不少见。“病人一般是西医、理疗各个科室都看过了,没有效果才来看针灸科的。针灸科往往是病人的最后一站。”田丽芳说,针灸科在治疗哮喘、腹泻,肠炎、胃下垂等疾病都很有效,但患这方面病的病人都去呼吸内科、消化内科了。一些西医治疗不见效的病症,才想起到针灸科,但又不一定是针灸的适应症。 中医又一次面临考验。 从最初鲁迅批判它为“有意或无意的骗子”开始(更远还可以追溯到1879年浙江儒学保守派人士俞樾先生发表《废医论》),一个世纪以来,中医接受了数次大批判。但这一次与前数次大不同:它发生在西医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中医全面萎缩的大背景之下;并且由于张公耀等人在网络上征求签名,要求中医彻底退出医疗体系,因而在普通大众中掀起了空前激烈的争论。而前几次,争论基本上只限于思想界、医学界和政界。 本组报道期望通过对中医目前在国内和国外的生存状况、它面临的来自实践和理论方面的诸多挑战、以及对于中医中药的部分研究结论的调查,试图来初步回答上述问题。但对于中医,还存在一系列更复杂的、现在无法回答的问题:它会不会、应不应该被彻底锁进历史的博物馆?假如完全舍弃中医,对于这个社会(尤其是中国社会),带来的究竟是好处还是损失? 内文导读: 中医院的现实困境:中医治疗率逐年下降;“所有的中医院都是‘中西结合’医院”;谁还在看中医?迷茫的中医药学生:中医药大学毕业相当于“拿了两个中专文凭”?毕业后去做医药代表?中医药大学的课堂上出现了两种怪现象。 中医院的现实困境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李杨 ☆梁晶 深夜,急诊室来了一位40多岁的危重病人。经诊断,病人患了心肌梗和脑血栓。值班大夫们赶紧采用融栓、改善心肌供血、营养心肌等西医抢救手段。 正在这时,一位上级大夫刚巧到急诊室巡诊,见状对值班大夫说,“你们怎么能这么抢救呢?我们是中医院,应该用中医的办法。”接着,他命令值班大夫立刻停止使用西医抢救手段,改用在内关穴扎针的办法。值班大夫只好遵照这位上级医生的指示,改用中医手段。可这位上级大夫刚一离开急诊室,值班大夫就立刻拔下病人内关穴的针,重新把心电图等仪器推回来,给病人打点滴融栓,改回原来的西医抢救手段。他们一边抢救病人,一边埋怨那位上级大夫添乱。这是几年前发生在北京一家三级甲等中医医院的真实一幕,也是近年来中医尴尬现状的写照。 中医治疗率逐年下降 中国中医研究院广安门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张培彤——这位有着20年行医经验的中医大夫,用一句话概括了中医院的现状——处于全面萎缩状态。 张培彤说,上世纪50年代,国家全面建设医疗机构。那时基本上每个县都建一家西医的人民医院,同时也建一家中医医院。但后来中医院病人越来越少,西医院却不断发展壮大,渐渐地中医院不是被关闭就是被合并到西医院里。 根据2003年底出版的《全国中医药统计摘编》,截至2002年底,全国的行政县中,只有66%的县有中医院,而西医院平均每个县有4.45个;中国拥有卫生机构85705个,其中中医医疗机构仅有3801家。到2006年,中医医疗机构的数字已下降到3009家。 残酷的现实 几年后中医就诊人次又急剧下降。根据《中国中医药报》2006年的报道,同样是国家中医药局的统计,全国中医医院年诊疗人次已经降到2.34亿人次,加上综合医院中医科年门诊的5851万人次,两者合计不到3亿人次。 中医医院医疗质量监测中心的一项监测显示,中医医院普遍存在治疗率低、危急重症就诊率低、中草药使用量低等“三低”现象。中、西医治疗率形成“剪刀差”:中医治疗率呈逐年下降趋势,而西医治疗率逐年上升。在2000年、2001年、2002年、2003年的住院病人中,中医治疗病案数分别占28%、25%、20%和18%。 “所有的中医院都是‘中西结合’医院” 卫生部1994年下发的《医疗机构基本标准(试行)》规定,中医医院的门诊中医药治疗率不低于85%,病房中医药治疗率不低于70%。这一规定一直沿用至今。 “我敢断言,几乎所有中医院都达不到这个标准。”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当了11年司长、现任中国中医研究院望京医院院长的陈珞珈向本刊直言,“目前所有的中医院其实都是中西医结合医院。” 陈珞珈说,相对而言,门诊中医药治疗率还比较高,但一到病房,中医药比率就下来了。病人情况危急,必须上西药。上世纪90年代,国家搞中医院评级和检查,各家中医院在检查时拼命多用中药,尽量少用西药。可检查过后,西药的比率就又上去了。 中医院不仅大量使用西药,其中有条件的还大量做手术。广安门中医院肛肠科主任李国栋告诉本刊,该院肛肠每个月要做120台手术。这个数字就是放在西医院也是非常多的。 中医院为什么要让西医“唱主角”呢?陈珞珈总结有三个原因:医院要活下去;要把病房开起来;要保证病人安全。 “计划经济年代,中医院可以只打一面旗帜,就是‘体现中医特色’。但在市场经济年代,中医院就必须打两面旗帜,除‘体现中医特色’,还要‘健全综合服务功能’。所谓‘健全综合服务功能’就是西医功能。”陈珞珈说。 陈珞珈是2003年12月接任望京医院院长的。在此之前,望京医院一直以中医治疗为主,经济上非常不景气。“以前宫外孕、心肌梗、以及各种外伤病人来了,统统转走。七转八转,病人都不到这家医院来了。”陈珞珈当院长以后,从别的医院挖来了12个科主任,把普外、脑外、胸外、ICU(重症监护室)、CCU(心脏重症监护室)、120(急救)等等西医科室都建立起来,医院的经济效益很快好转。2003年12月以前,每天门诊病人只有900人次,现在已经达到2200人次。病床使用率也从过去的70%提升了到现在的93%。 根据陈珞珈的介绍,有关方面调查发现,目前3009家中医院的经济状况是,1/3的日子很好过;1/3的中等,日子过得去;1/3的举步维艰,难以为继。 在综合性医院,中医科室在经济上往往也是拉医院后腿的。北京医院的针灸科主任田丽芳接受本刊采访时说,现在医院都在搞成本核算,针灸按摩科是医院最不赚钱的科室。 挂一个针灸科的号可以扎5次针。按照北京市物价局的规定,针是每人次4元,灸每人次4元,火罐每人次3元,电针每人次4元。 田丽芳说,一个病人一次治疗至少占用床位半个小时,所有治疗做下来也就12到15元。但如果病人做一次血透最少也几百元。“我在这个科室工作已经近20年了,北京市物价局规定的这个针灸价格始终没有变过。”田丽芳说。 田丽芳现在已经是科室主任、主任医师,可她说,她连工资带奖金加起来,还不如医院效益好的西医科室护士挣得多。 残酷的现实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建院时‘中西医结合’的初衷了。”一位已经调离中日友好医院的中医大夫对本刊说。 谁还在看中医? 根据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调查(14677人参与),87.8%的受访者表示自己“相信中医”。但奇怪的是,仅有27.7%的人声称,“如果生了病,愿意首先看中医”。 而在某网站的一项调查(55690人参与)中,认为“中医应该大力扶持”的人占到了74.37%,认为“中医有优势”的人占到了81.30%,但在被问到“你看病一般选择中医还是西医”时,选择西医的人占到了57.52%,选择中医的人仅占到42.48%,也与认为“中医有优势”的比例相映成趣。 这两组数据明显反映出,表示相信、支持中医的人未必选择中医。北京一位号称继承祖传医术的业余中医师(给人看病开方从不收钱亦不收礼)看着这两组数据,苦笑着跟记者说,看来这些声称支持中医的人,骨子里依然不相信中医,可能更多是出于一种民族情感而拥护它罢了——实际上,他在行医过程中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来他这边的病人,基本上都明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而记者在采访中又发现,那些偶然选择中医的人,却也未必是相信中医的。 “我是结肠癌晚期,医生判断我最多活不过一年。尽管也做了化疗,但还是想去找中医碰碰运气。”71岁的侯老先生告诉记者,“去广安门医院,想挂孙桂芝大夫的号,后来发现她的号很难挂,想了想也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希望。” 侯老先生告诉记者,年轻时他有一些小病也不去医院,中年以后身体开始多病,但实际上他几乎没去过中医院看病。与侯老先生一样只希望“碰碰运气”的病人看来不少见。“病人一般是西医、理疗各个科室都看过了,没有效果才来看针灸科的。针灸科往往是病人的最后一站。”田丽芳说,针灸科在治疗哮喘、腹泻,肠炎、胃下垂等疾病都很有效,但患这方面病的病人都去呼吸内科、消化内科了。一些西医治疗不见效的病症,才想起到针灸科,但又不一定是针灸的适应症。 张培彤说,其实中医能够治疗的病谱是比较窄的,主要治疗内科的一部分病症。“西医在病因认识不清楚时,就没办法治疗。一旦研究出了病因,比如找到了病毒,很快做出疫苗,就能从根本上对疾病加以控制。西医越往前发展,中医就越往后退缩,总有一天中医会退到悬崖边,最终退出市场。” 他举例说,前几年西医还没有发明生白针(使血液中的白血球升高的针)的时候,癌症病人化疗后白血球下来,中医根据辨证论治可以使白血球慢慢地升上去。但后来西医发明了升白针,一针或者几针下去病人血项就升上去了。“这种情况下,病人还会来找中医吗?”张培彤反问道。 田丽芳说,现在很少有人知道,针灸最重要的功能是用于急救。古时候是先用针灸把病人救活,然后才能灌药。但随着西医急救手段的完备,急诊病人谁会来针灸科呢?针灸逐渐演化成主要治疗疼痛的方法了。 迷茫的中医药学生 中医药大学的学生——这群中医的后继者,他们最能体会目前中医的处境 ★ 本刊记者/李杨 ☆梁晶 王芳(化名)是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一名中西医结合专业的硕士生,今年毕业。目前她除了在医院值班,就是备战3月的博士生入学考试。 提起“考博”,王芳一脸挫败感。这并非因为学习不好,而是另有隐情。她原本铁了心想考北京医院呼吸科主任孙铁英的西医专业博士生,但遭到导师婉拒。导师对她说,他会优先录取西医专业的学生。就算她考上了,导师也担心中医出身的她能否顺利毕业。不得已,她只好报考中医专业博士生。 毕业后去做医药代表? 王芳想“弃中从西”还有一个现实原因,那就是中医毕业后就业非常困难。她想考北京医院呼吸科主任的博士,就是因为按惯例,毕业后都能留在北京医院工作。但如果是中医博士就没那么好找工作了。 陈珞珈也告诉本刊,今年就有好几个中医博士到望京医院求职,但他一个都没有聘用。 张保春说,北京中医药大学5年制的本科生一半以上的学生毕业后当不上大夫。王芳说她在该校读本科的时候宿舍有8个同学,其中4个已经转行;2个考上了研究生,一个是她本人,另一个考的就不是医学专业;还有2个当了中医大夫。因此,如果她能如愿当上中医大夫的话,她所在的宿舍也就有3/8的人做了医生。据她所知,其他宿舍的情况也都差不多。 一个去年从北京中医药大学毕业、7年制本硕连读的同学说,他们班一共20多个学生,2个读了博士,2个至今还没找到工作,4个当了医药代表,4个进了和医药无关的公司,剩下的当了大夫——最多一半的同学搞了本行。他说,他们7年制的硕士生还算好的,那些5年制的本科生出路就更少了,大部分都到医药公司做医药代表了。 一位毕业于山西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介绍,与北京相比,地方上就业机会更少,有的中医毕业生找不到工作,转行后干什么的都有,有在洗浴中心作足疗师的,还有的去做房地产买卖。 中医毕业生就业难,除了因为中医全面萎缩,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高校扩招。陈珞珈给本刊算了笔账,目前全国有50万中医中药人员,按照自然减员的比率每年减员2.5%,也就是每年只需要补充12500人。但2005年全国就招收了65000个中医院校的学生,严重供大于求。 即使是那些已经成为中医大夫的毕业生,也未必能一直坚持下去。北京医院针灸按摩科主任田丽芳说,1992年,科里分来了一个北京中医药大学针灸系的男生。这个学生热爱中医,扎针也非常好,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出国。他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如当护士的爱人多。这个男生走了以后,科里又连续走了两个人,都去了医药公司。 田丽芳说,每年都有毕业生到北京医院针灸科求职,她总要把针灸科的待遇问题讲到前头。“针灸是一种很需要经验的技术,队伍不稳定很难培养出好的针灸医生。” 争议中的课堂 在中医存废的争议声中,中医药大学的课堂上出现了两种怪现象。 一个是教材老旧,大学远离学术前沿。 张保春曾撰文指出,目前大多数中医学院课本课程体系还是20世纪初的产物,按“老三段”(即基础教学、临床教学、临床实习)和按学科课程组织而成。而且日益膨胀,各课程间缺乏有机的联系,既存在不必要的重复,又有脱节和遗漏,已落后于社会和医学科学的需要。 中医学生学的西医教材也同样存在跟不上时代的问题。北京中医药大学一个学生举例说,比如高血压,医院早就使用分级诊断法了,可学生用的教材还是20多年前的分期诊断法。老师按照教材教,考试按照教材考,与现实医院的情况不同步。 另一个现象是,教材与市场脱节,老师只好“照本不宣科”。 刘春林是北京中医药大学7年制本硕连读骨伤外科的四年级学生。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目前各大医院的骨科都喜欢用手术解决问题。原因很简单,医院要盈利,手术收费高。 几乎所有接受本刊采访的中医界人士都会提到一种有中医特色的骨科小夹板。他们说,小夹板治疗不用开刀,不留疤痕,病人痛苦小,恢复快,是公认的好办法。更重要的是,小夹板这种治疗手段省钱。做一个小夹板才几十元钱,但做一台手术至少要1万元。刘春林说,一般来说,医院的大夫或大夫的亲戚朋友骨折了都首选小夹板,但病人来了就让人家做手术。 刘春林告诉本刊,正是因为学校老师知道这种现实状况,因此在上课的时候就拿着中医的教材讲西医,“照本不宣科”。教材和考试都只要求知道中医怎么治,可老师课上却要用主要时间讲西医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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